• >
  • 首页>
  • 资料库>
  • 第32期

历 史 考 证

2002-09-23 455 报道:佛教天地
佛教初传日本年代考 ( 6 )
----韩升----
  【续上期】

叁、日本国家佛教骤兴的社会宗教信仰基础

  存在於移民社会的佛教信仰,潜移默化的濡染周围百姓,丝毫也不奇怪。所以,当佛教一旦为统治者重视并大力推行时,风云际会,大陆移民便能乘势而起,将其积蓄於社会基层的佛教能量大量释放出来,迅速推广於日本社会的各个阶层,这就是前面所见国家佛教於短时间内蓬勃兴起的缘故。形成这种结果,当然是大陆移民始料所不及。但是,如果没有移民社会中佛教的大量存在,则日本国家佛教的推广,无疑就会是无源之水,无本之木。

  任何一种文化的传播,都需要一个复杂的过程。传入日本的佛教虽然已经过中国的长期诠释改造,变得容易适应於东亚社会。但是,这只能缩短东亚国家吸收和消化的过程,而无法代替之。司马达等移植佛教,就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。他早年於高市郡结草堂安置本尊时,被周围的日本人视为“异域神”,而无人信仰。相同的情况,在中国也屡见不鲜。梁惠皎《高僧传·摄摩腾传》记载:

  但大法初传,未有归信,故蕴其深解,无所宣述。

  同书《昙柯迦罗传》也记载:

  於时魏镜虽有佛法,而道风讹替,亦有?僧未禀归戒,正以剪落殊俗耳。

  要打开这种局面,就需要传播者传播者不懈的努力,运用聪明智慧,结合当地固有文化,以使?为人易於接受。司马达等给苏我马子制作了锤打不坏又能随意浮沉的佛舍利,就颇收宣传之效,坚定了追随者的信仰。

  鞍作部是以制造马鞍为主的手工业者。从五、六世纪日本古坟出土的鞍具实物来看,其制作相当复杂,需要综合运用金、铜、铁、木和皮革等多项技术。这种复杂的工艺技术,一般依靠职业的世袭来保持与发扬,因而形成封闭性的职业氏族。此特点的副作用,就是氏族内部的宗教与生活习俗能够得以长期保持。另一方面,佛教是由抽象化的经义与建 、铸造、雕塑和绘画等技术文明的高度统一,二者相辅相成,密不可分。鞍作部和佛教各自的特点,就使得司马达等一族很容易在传播佛教中发挥重要作用。其他如池边氏等移民氏族,也是如此。这里还反映出一个重要的问题,即日本国家佛教兴起过程中,对於大陆移民的依靠,除了宗教信仰的因素外,在相当程度上还出於对其制造技术的需求。

  日本史学界大多认为,其早期的佛教是百济式的。故佛教传自百济,进而认为传播佛教者也是百济移民。关於大陆移民的出身,前面几章已作了探讨,於此不再赘述。造成这种看法的根本原因,仍在於忽视钦明天皇以前移民社会存在佛教的现象。如前所述,早期传播佛教的大陆移民,基本都是些工匠,他们所能提供於日本社会者,只是 素的信仰和工艺技术,并不具备传教的充分条件。司马达等制造佛舍利和池边冰田於海中寻得菩萨圣众等事例所示,这些传教行为是那样地 素直接,大概各国传播佛教时,都曾经历过这样的阶段,丝毫也分辨不出是属於那国的佛教。然而,这些传教的作法,虽然能收宣传之效,创造崇敬佛教的氛围,却不能传达佛教的经义,当然不能满足日本对佛教的需要。因此,从钦明天皇时代以後,日本就不断地从百济输入佛教经典,遇到兴建重要的佛教寺院时,还向百济请来工匠。如此一来,早期佛教遗传自然留下浓厚的百济色彩,从而掩盖了大陆移民所传播的不成熟的佛教。

  实际上,如果对日本早期佛教细作考察,不难发现其受中国南朝的影响颇大。

  《元亨释书》将司马达等的出身改为“南梁人”,除了在年代上求得一致外,或许还有其他根据。南朝各代都信佛,梁武帝尤为甚者,因而极大地推动了南方佛教的兴旺发达。日本与南朝交往甚密,梁以後又通过百济大量输入南朝文化,其中自然包括佛教文化。所以,南朝佛教流入日本者,自不限於司马达等。前述《新撰姓氏录》所载出自“吴国”的和药使主传入佛教经典及佛像,即是一例。而且,我们还注意到以下重要的事实。《高僧传·康僧会传》记载:

  时吴地初染大法,风化未全,僧会欲使道振江左,兴立图寺,乃杖锡东游,以吴赤乌十年初达建邺,营立茅茨,设像行道。时吴国以初见沙门,睹形未及其道,疑?矫异。……既入五更,忽闻瓶中 然有声,会自往视,果获舍利。明旦呈〔孙〕权,举朝集观,五色光炎,照耀瓶上。权自手执瓶,泻於铜盘,舍利所冲,盘即破碎。权大肃然惊起,而曰:“希有之瑞也。”会进而言曰:“舍利威神,岂直光相而已,乃劫烧之火不能焚,金刚之杵不能碎。”权命令试之。会更誓曰:“法云方被,苍生仰泽,愿更垂为,以广示威灵。”乃置舍利於铁砧锤上,使力者击之,於是砧锤俱陷,舍利无损。权大叹服,即为建塔,以始有佛寺,故号建初寺,因名其地为佛陀里。由是江左大法遂兴。

  这段文字,与前引《扶桑略记》、《元亨释书》及《日本书纪》关於司马达等传播佛教的事为何其相似。康僧会乃东吴一代高僧,而《高僧传》成书於梁,可知其事为流传甚广。司马达等在日本的所作所为,显然受到康僧会事众的影响,甚至是刻意模仿。在僧官制度方面,同样可以看到南朝的强烈影响。《日本书纪》“推古天皇卅二年(624)四月戊午”条记载:

  诏曰:“夫道人尚犯法,何以诲俗人?故自今已後,任僧正、僧都,仍应检校僧尼。”壬戍,以观勒僧?僧正,以鞍部德积为僧都。即日以阿昙连为法头。

  法头是世俗权力对寺院及其僧尼的监督机关的职务,1可以不论。问题是僧正和僧都。考中国南北朝的僧官制度,北魏的统制机构原为监福曹,太和二十一年(497)起,改?昭玄寺,其组成人员为大统(或沙门大统、魏国大统)、统(沙门统、道人统、昭玄统)和都维那(沙门都统)等。2南朝统制机构的重要负责人,在宋、齐两代,主要称作僧主;梁、陈两代则主要称作僧正。其副职称作僧都,也常称作都维那。3日本僧官称僧正和僧都,与南朝相同。显然,其早期的僧官制度是从南朝移植而来的。

  综上所述,百济圣明王向日本输出佛教一事,发生於钦明天皇七年(538)。但是,这并不是佛教传入日本的开端。《日本书纪》记述的只是日本国家佛教兴盛的过程,而不是佛教在日本传播的过程。早在叁世纪中期至四世纪初期,佛像雕塑已经传入日本,而日本也进行过仿造,说明对佛教有了接触和认识。在钦明天皇时代以前,佛教至少已经传入并存在於日本的移民社会。其中,司马达等一族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事例。在早期佛教的传播过程中,中国移民贡献尤其显着。而这时期的佛教,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中国南朝的影响。

四、国家佛教兴盛的曲折历程

  佛教在苏我氏的大力推动下,聚集起一批热心的大陆移民,破土而出,日渐成长。但不久之後,它便受到政治斗争的冲击,受到压制。

  向佛教发难的是老牌贵族物部氏。前已述及,物部氏原先统辖的大陆移民中有信仰佛教者,这些移民氏族後来才转归苏我氏管理,因此,物部氏早就应该对佛教有所了解,也未见反对。所以,在苏我氏取得敏达天皇的同意而大力兴隆佛教之时,物部氏持反对态度,甚至发展到迫害佛教,其来有自。

  第一,早在钦明天皇十叁年百济送来佛像经论时,物部氏就提出:

  我国家之王天下者, 以天地社稷百八十神,春夏秋冬祭拜?事。方今改拜蕃神,恐致过神之怒。4

  显然,他是站在日本固有的神道角度反对外来佛教的。

  第二,物部氏是老牌贵族,与依靠管理品部而崛起的苏我氏不同。苏我氏正当崛起之时,要扩张权力,就必须革新。此时,他和力图加强中央集权的天皇政治利益一致,所反对的正是物部氏这类世袭政治权力的贵族。而物部氏以神道作?坚持保守立场的有力武器,对外来佛教进行抵制,目的还在於政治。

  因此,崇佛与排佛的争论实际上已经演变为政治斗争,其结果也必然以政治手段解决。这里简略介绍这场斗争的经过。《日本书纪》“敏达天皇十四年(585)”条记载:

  春二月戊子朔壬寅,苏我大臣马子宿 起塔於大野丘北,大会设斋。即以〔司马〕达等前所获舍利藏柱头。

  苏我氏虽然尽力用修塔立寺等物质形态来创造佛教的崇高氛围,然而,当时正流行疫病,死者甚众,保守派找到了藉口:

  叁月丁巳朔,物部弓削守屋大连与中臣胜海大夫奏曰:“自考天皇及於陛下,疫病流行,国民可绝,岂非专由苏我辰之兴行佛法欤?”诏曰:“灼然,宜断佛法。”

  丙戌,物部弓削守屋大连自诣於寺, 坐胡床,斫倒其塔,纵火燔之,并烧佛像与佛殿。既而取所烧馀佛像,令弃难波堀江。……乃遣佐伯造御室唤马子苏 所供善信等尼。由是马子苏 不敢违命,恻怆涕泣,唤出尼等付於御室。有司便夺尼等叁衣,禁锢楚挞海石榴市亭。

  苏我大臣患疾,问於卜者。卜者对言“”

  可是,禁佛并没能挽救疫病,所以,到六月,苏我马子苏 上奏道:

  “臣之疾病,至今未愈,不蒙叁宝之力,难可救治。”於是诏马子苏 曰:“汝可独行佛法,宜断馀人。”乃以叁尼还付马子苏 。

  如善信尼的经历所见,在这场斗争的全过程中,移民佛徒是斗争的焦点之一。在佛教受迫害时,他们始终坚持信仰,站在苏我氏一边。後来同物部氏的战斗中,他们由积极支援圣德太子等皇室。总之,在整个国家佛教兴起过程中,他们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,甚值注目。

  经过苏我马子的争取,禁佛规定被打开一道门缝,以後便重新蓬勃兴起,不可阻挡。这年八月,敏达天皇病逝。九月,崇敬佛教的用明天皇上台。後年,苏我氏与物部氏再次於朝中讨论兴佛时激烈争吵,遂演变未武力冲突,苏我氏在天皇及诸臣的拥护下,击灭物部氏,从此佛教大兴,成?国家宗教。

  推古天皇元年(593),圣德太子於难波修建了日本现存最古老的四天王寺,规模宏大,壮丽辉煌。

  翌年,“春二月丙寅朔,诏皇太子及大臣,令兴隆叁宝。是时,诸臣连等各?君亲之恩,竞造佛舍,即是谓寺焉。”

  而经此战争洗礼後大盛的佛教,不能不与政治结成联盟,为政治所利用。早期日本佛教的现世功利特点,及其日後逐步从政治笼罩下独立出来的历程,是理解日本社会的一大关键,所蕴涵的意义深远而丰富,特於後附论,以资参考。

  【全文完】

  【注释】

  1 根据井上光为《日本?????教统制机??确立过程》,收於《井上光贞着作集》第一卷、《日本古代?家?研究》,日本?京,岩波书店1985年版。

  2 昭玄寺人员组成情况,散见於《广弘明集》和《大宋僧史略》各传。

  3 南朝的僧官,散见於《高僧传》和《续高僧传》。?于南北朝僧官的研究,?阅山崎宏《支那中世佛教?展开》,日本?京,法藏?1942年版。

  4 《日本书纪》“钦明天皇十叁年十月”条。
分享到: